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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不脱的命运之网

论文作者:艺术论文
发表时间:2017-2-18

活着,还是死去余华的《世事如烟》里,几乎每个人都面临着这个问题。
  故事开篇,犹如大幕开启,一柱灯光聚焦于躺卧在病床上7的灰白的脸,随着光晕的扩散,我们看到在春天的雨滴下永远湿漉漉、阴沉沉街道上的某处院落,各色人物像幽灵般粉墨登场。他们比邻而居,相互熟识而又隔膜,无不笼罩在病痛、恶梦、死亡的阴影之下,不绝如缕的呓语、呻吟,甚至畸爱乱伦的古怪之声在这块不祥之地回旋,十分诡异。7病入膏肓,他的老婆对那几个精神饱满的中医早已失去信心,“他的灵魂正走在西去的路途上”;16岁的花季少女4被鬼魂附身,入夜梦语不断,日趋强烈;60多岁的哭丧婆3竟然与17岁的孙子同床共卧,她为即将出生的孽种到底算儿女还是重孙苦恼不堪;鳏夫6靠卖掉六个女儿的钱财维持生计,眼下正为出卖第七个女儿与穿羊皮夹克的人贩子讨价还价,但是江边遇到了无腿之鬼,让他胆战心惊;年轻的司机在梦中开车轧死了灰衣女子,因而魂不守舍……
  没有什么比生死抉择更让人苦逼和悲摧了吧余华一开始就把人物命运推向极致,构建了一个独立于外部世界的极端残忍、怪诞、诡谲的文本世界,把读者绕进他创造的话语系统中,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90多岁的算命先生有着“白纸一样的脸和五根像白色粉笔一样的手指”,“头发散发着绿色的荧荧之光”,恍若是一具穿着衣服的白骨,阴森的屋子里还豢养着五只凶狠的公鸡。他荒淫无耻的养生之道,以及克死四个子女得以延寿的秘密,在坊间尽人皆知,但丝毫不妨碍他“大师”的光环。在那些灵魂飘浮、命运难测的草民心中,只有他能够指点迷津,禳灾解难。但第五个老儿子蹊跷地死在他的养生之日,这个靠攫取年轻生命才能活命的算命先生,自身也面临着灭顶之灾,身体迅速枯萎下去。此时3和7的登门求助无异于自投罗网,在针对7的所谓两全其美的成功案例里,算命先生步步为营地下套、设局,轻巧地用一只公鸡骗到了7五岁的儿子。无疑,3的孽种与7的儿子到了他的手中,其命运可想而知。4更是在愚昧的父亲助纣为虐之下,惨遭算命先生的摧残,做了他“采阴补阳”的祭品。
  命运真是一张挣不脱的大网,每个人生死前定,无法反抗,无处可逃。善良、本分、弱小者一个又一个地死去,只有那些自私狠毒、毫无人性的家伙,才能苟活于世。余华说:“生与死,这是很多伟大文学作品乐此不疲的主题,也是文学的想象力自由驰骋之处。”他早期的作品多为“重口味”,死亡,绝望,暴力,血腥,人性之恶,是其乐此不疲的书写内容。《世事如烟》亦如此,作者像一个隐在幕后的高手,把一系列的荒诞事件拼接在一起,精心编织着一场致命游戏,冷漠地展示着人类的苦难和现实的黑暗,不动声色地让这些人痛苦挣扎,死去活来。
  司机之死令人匪夷所思。他本以为那件高价换来的灰衣代替自己承受了灾难,把死亡转嫁给了灰衣女人,于是心安理得去参加灰衣女人儿子的婚礼。“然而他却真实地发现整个婚礼都掺和着鲜艳和阴沉”――既有新娘的红色婚裙妖艳刺目,又见灰色女人的上衣时隐时现挥之不去;桌上倾倒的酒液与2得意的神采,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胭脂一样涂在新娘脸上的笑容,一半使他心醉心迷,另一半却使他不寒而栗。鲜艳瞬间扩张,阴沉暗暗闪烁。2被司机的魂魄跟踪、追逐时,也是在阴暗与灯光之间躲着猫猫。这强烈反差的明暗光影在作者笔下反复呈现,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似乎象征着司机的生命在阴阳、生死之间挣扎、博弈。宿命,就像被某种魔咒串连起来的链条,冤冤相报,环环相扣,拉扯不开,生生地把他拽向死亡。
  与其他不幸者不同,4与瞎子是自己选择并从容赴死的。在通篇小说晦暗、阴沉、密不透风的基调中,唯有瞎子与4带给人一抹温暖的亮色。4与瞎子之死,也是浓墨重彩,铺陈华丽。瞎子“知道很多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他日日坐在通往算命先生小屋的必由之路上,就是为了聆听4的声音。那声音有如天籁,像一股风吹到他的脸上,吹进他的心田,水果一样甘美,芳草一样清香。作者一方面奢侈地用一连串美好的意象赞美4的声音,一方面则用3丑陋的哭声来衬托出4的声音之美妙。作者赋予了各种声音以质感、亮度、速度、颜色、气味和情感,细腻传神,想象奇诡。瞎子依靠灵敏的听觉,能把一片嘈杂响亮的声音分成几百块,从中准确找出属于4的那一块。在瞎子心中,4是美的化身, 4的命运让瞎子牵肠挂肚,4的孤苦也让瞎子同病相怜,4在算命先生的小屋里受难的声音,就像正在忍受着被抽打的折磨,让他隐隐作痛,恐惧不安。当4哼着歌儿经过瞎子身边投进江水时,他情不自禁地跟在4的声音后面,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没有一丝胆怯和犹豫,甚至有着几分快乐和满足。瞎子在江边坐了三日。他倾听着江水里传来4流动般的歌声,完成了心灵的祭典之后,毅然随4而去。“那时候岸边一株桃树正在盛开着鲜艳的粉红色”,这树粉红就是背着红色书包的4所幻化的精灵吧。
  在这个欺诈、邪恶、苦难的世界上,生亦何欢,死又何悲4选择死亡来表达愤怒和反抗,瞎子追逐美的脚步同归于尽。正如鲁迅所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作者用冷酷而又诗情的笔调,把人性深处的种种丑陋和险恶血淋淋地撕开来,狰狞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也把美好无情地摧毁给人看,阅读《世事如烟》,恍觉人间与鬼域、梦境与现实,都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人紧张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当初有人这样感叹:余华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冰渣子。他自己也说:“我和现实关系紧张,说得严重一点,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或许,他是想透过这些极端的描写,揭示高悬于世象之上的本质真实,从而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吧。
  看看今天频繁曝光的种种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其血腥、残酷、无耻、罪恶的活生生的现实,比余华小说中这些虚构的非理性、非常态情节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在想,余华的这种愤世嫉俗和“心狠手辣”,未必不是一种先知先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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